塔利班重掌阿富汗政权将近五年，针对女性的限制层层加码，从教育、就业到公园休闲，数百万女性被系统性排挤出公共生活。记者Zahra Nader记录下她在喀布尔亲历的一切。
公园禁令：母亲们最后的喘息被掐断
几天前她去了Qargha，那是喀布尔郊外一片有湖泊的绿地。那天在办风筝节——放风筝在阿富汗是很普遍的习俗——她所在的媒体让她去报道。
那是周五，阿富汗每周的休息日。按传统，家家户户本该在这个日子去Qargha消磨一天。记者已经六年没去那里了，上一次去，恰恰是和家人一起。那时的Qargha生机盎然：男男女女并肩坐在湖边，孩子们自由奔跑，女孩子们荡着秋千，笑声不断。
这次回来，她看到的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塔利班劝善惩恶部的官员守在入口，检查每一个试图进入的人。记者和摄像师走近时，一名官员提高了嗓门：“你们要去哪儿？”
“我们是记者，来报道风筝节。”
那个男人先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的同事，然后伸出手指指向记者：“她，离开。这个女人不能进去。”
记者和同事据理力争，说他们是来工作的，是一个团队。但塔利班寸步不让，高声呵斥道：“以新闻的名义，你们不能来这里散布伤风败俗！”那一刻，她像一个被流放者，站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
在喀布尔著名的Shahr-e-Ara公园——它甚至被称作“女性公园”，因为曾经只对女性开放——禁令同样铁面无情。她记得多年前和母亲、姨妈、表姐妹一起去那里，带上厨具，在草地上坐下，聊上好几个小时。那样的宁静，再也没有了。
2022年11月，塔利班正式禁止女性进入喀布尔的公园和游乐场。2023年8月，禁令扩展到班德阿米尔国家公园——阿富汗最壮美的自然景观之一。
母亲们带着孩子来到公园门口，恳求守卫放行，说孩子需要玩耍，得到的只是一句“回去”。一位名叫Wahida的母亲透过餐馆窗户望着孩子在公园里玩耍，她对我说：“没有学校，没有工作，我们至少该有一个可以开心的地方。”
教育禁令：一场旷日持久的斩草除根
失去公园只是众多丧失中的一小块。
自从2021年8月重掌政权，塔利班一道接一道地关闭了女孩通往知识的每一扇门：先是中学，然后是大学，如今甚至连宗教学校的大门也在合拢。
2026年1月，阿富汗教育部正式宣布，将此前针对女性教育的临时限制变为永久禁令。所有超过六年级的女孩不能再进入中学和大学就读。联合国的数据是毁灭性的：截至2025年，约220万名阿富汗女孩被挡在中学校门之外，阿富汗成为当今世界唯一系统性剥夺女性接受中等和高等教育权利的国家。
联合国的报告同时拉响了另外的警报——教育体系本身也在崩溃。根据2025年数据，阿富汗全国超过90%的十岁儿童无法阅读一段简单文字；如果禁令持续，到2030年将有近400万女孩错失中学教育。女性的高等教育缺失所带来的经济损失同样触目惊心——据估算，仅此一项，到2066年阿富汗将损失约96亿美元的潜在产出，相当于其目前GDP的近三分之二。
而塔利班最高领导人阿洪扎达在内阁会议上更进一步，主张禁止女性接受宗教教育，理由是女孩在宗教学校里也会接触科学、数学和语言——“这些知识对阿富汗女孩来说很危险”，他说。就连宗教学校这条最后的出路，也被切断了。
经济绞杀：就业和健康数据的预警
这些禁令不仅仅是权利的丧失，它们正在肢解阿富汗脆弱的医疗体系和社会结构。
世界银行数据显示，2025年阿富汗女性劳动参与率仅为5.3%。在医疗领域，对女性医护培训的限制意味着：女性患者因为没有女医生接诊而放弃治疗，孕妇因为缺乏专业助产士在分娩中失去生命。世界卫生组织的报告显示，阿富汗的孕产妇死亡率已攀升至每10万活产中有521名女性死亡，大约每小时就有一位母亲死于本可预防的并发症。
然而当面对这些质疑时，塔利班官员的回答永远是那句：“伊斯兰酋长国只会依照教义赋予女性权利。”所有实质性问题都被他们巧妙地推诿和回避。
地下学校：暗夜中的点点火光
即便在最深的黑暗中，仍有女性拒绝熄灭求知的火焰。
一位名叫Mahnaz的19岁女孩，在阿富汗南部一个偏远贫困的村庄里，把自家小屋变成了一间隐蔽教室。2022年刚起步时，她只有30名学生，没有白板，连一支马克笔都没有。几个月后，学生人数增长到200人；到第二年，这个数字达到了450人——其中有200人是来上扫盲班的成年女性。
国际组织正在艰难地支撑着这些地下教育网络。截至2025年，仅“超越边界创意”（Ideas Beyond Borders）一家组织就在阿富汗运营着超过40个安全教学点，拥有约50名阿富汗女性教师，教授近2000名学生。女性扫盲班的学生们学会了认路牌、读标签，一位学员兴奋地告诉Mahnaz：“我不再是瞎子了，我睁开了眼睛看这个世界。”
从街头抗议到沉默中等待
禁令初下的时候，阿富汗女性曾勇敢地走上喀布尔街头和平抗议，要求平等的受教育权。2022年1月，有女性抗议者当街焚烧罩袍，象征性地反抗塔利班不断收紧的限制。然而抗议很快招来镇压，不少人遭到逮捕。
2025年8月，八名女性抗议者在喀布尔被塔利班武装人员逮捕，据阿富汗妇女新闻社报道，她们的名字叫Hajar、Hasina Sarwari、Farida Mohib、Tula Ataei、Lima和Khatul。此后，再无人敢公开发出异议，整个国家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近五年过去了，无数阿富汗妇女和儿童的人生留下了无法弥补的创伤。我曾在喀布尔西部一户普通家庭中看到，年长的母亲靠帮人打扫房屋维持生计，自己目不识丁，却咬紧牙关供两个女儿读书。
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学好了就不用依靠男人。”然而教育禁令彻底击碎了她的希望，她只能无奈催促大女儿尽快嫁人。如今大女儿已经22岁，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看着我苦笑着说：“我不希望女儿们重复我的路。”但在这个国度，她能做的只是祈祷。
尾声
塔利班在2021年刚刚夺取政权时，曾向国际社会和阿富汗民众承诺：女性可以充分参与社会事务，拥有平等的权利和机会。然而这些承诺最终都化为乌有——他们不仅剥夺了女性的受教育权和就业权，还对女性的着装、出行、社交等各个方面都做了极其严苛的规定。
更令人绝望的是，过去近五年的时间已经让阿富汗女性的心态发生了根本性转变。禁令实施初期，多数人还抱有希望，以为过几年就会解除。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女性开始放弃，她们意识到自己这一代人也许永远都无法获得平等的受教育权。
整整一代阿富汗女性的人生与梦想，就这样被无情地扼杀了。而对于数百万阿富汗女性来说，她们的苦难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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